老陕出门一根棍

老陕出门一根棍

老关中有句土话：“老陕出门一根棍，不欺人，也不受人欺。”这“棍”，不是讨饭的打狗棒，也不是赶牲口的软鞭，而是西北炉客腰里别的三尺短木——犇雷鞭杆。

炉客者，旧时户县、咸阳、周至一带，背着茶、盐、布匹、针线，翻秦岭，过栈道，去打箭炉、康定、巴塘、拉萨做生意的陕西商人。路上有雪豹、有棒客、有恶霸、有兵痞。刀剑惹眼，长枪累赘，唯有一根硬木短棍：白天探路、赶骡、支锅；夜里顶门、壮胆、退贼。棍不长，三尺二三；木不贵，秦岭铁匠木、崖枣根、老榆芯；名却吓人——犇雷。“犇”是三牛奔突，棍出如群牛撞崖，快似炸雷落地。

当年炉客走川藏茶马古道，常随身带一根硬木鞭杆护身防匪。户县一位老炉客，名叫赵铁哨，在绿营跟枪棒教头牛犇习得鞭杆绝技，绿营退伍，老兵归田，走茶马古道进了商队。

咸丰三年，秋雨泡软了秦岭。赵铁哨夜过黑松隘，赵铁哨押一垛子山货下康定，回来带银锭、麝香、虫草。走到黑松隘，雾像凉水浇脸，骡子忽然竖耳不肯走。

崖上有人笑：“赵爷，天黑路滑，留下垛子，留你一条腿也行。”八个棒客，刀背砍得叮当响。领头“独眼鹞”踩着石头下来：“炉客哥，别逞能。你那根烧火棍，挡得住八把刀？”赵铁哨不急。他先把骡子拴进石缝，解下蓑衣，摸出自家那根油得发亮的犇雷鞭杆——把在上，梢在下，阴手一缠，棍贴小臂，像多了一条骨头。独眼鹞骂一声“装神”，刀先劈面门。赵铁哨不退，左脚踩“进山步”，身子一矮，鞭杆底把往上磕，“铛”地挑飞刀背；手腕一翻，梢端已经点到对方腕骨——这叫“惊雷滚地”。第二人从后搂腰，他鞭杆倒把，棍根回砸肋巴，趁人弯腰，梢尖扫膝，“奔风穿峡”带起满地松针。八个人，半炷香。不是打死，不是见血。三个腕脱，一个膝青，三个刀飞进草窠，独眼鹞被棍梢虚点咽喉，僵在原地，裤腿直抖。赵铁哨把银袱子重新捆上骡背，说：“炉客走路，不图杀名。你抢我，我打你；你收手，我饶你。这棍叫犇雷——雷声响过，庄稼还得长，人还得活。”独眼鹞吐掉嘴里的草：“赵爷，你这棍……叫啥门派？”

“关中牛家棍犇雷鞭杆”

一棍传三代

赵铁哨回户县，不在街上摆威风。他在村口老槐下教后生：棍不长，别贪花；步要活，别站死；打穴不如打势，打势不如打胆；出门在外，能吓退人不丢命，才是上乘。

他孙子赵黑娃后来也走炉，从咸阳出发，经汉中、雅安、二郎山、折多河，到打箭炉。有一回藏地恶犬扑货，他一棍“拦门封喉”把狗逼退；有一回兵痞要抽税外钱，他横棍于胸前，不骂不跪，兵痞看他眼神像老狼，悻悻走了。

黑娃老了，回咸阳渭河边开小铺。有人问：“叔，你那棍法凶得很，叫啥？”

“犇雷鞭杆。”

“犇雷是啥意思？”

黑娃把棍搁在门槛上，看河风吹柳：“就是一个人走黑路，前头有狼、有匪、有官、有雪、有贪心，你手里有根硬木头，心里有个不慌的魂——这就叫犇雷。”

如今西安环城公园、咸阳渭滨绿地，晨光里还有老头练短棍。不喊号子，不耍花枪，一戳一劈，棍风里像还带着康定的雪、秦岭的雾、打箭炉的铜锅味。

路人不知，以为健身。老炉客的后人知道：那不是棍，是关中出秦岭的骨头。“老陕出门一根棍，犇雷不响，路自通；炉客半生风里过，一根短木，抵过千军万马一场空。”